词 条 释 义
【从谂(778~897)】
唐末禅僧。山东曹县(一说山东临淄)人,俗姓郝。世称赵州和尚。幼时,入曹州扈通院剃度出家。后谒池阳南泉普愿,并嗣其法。其后,遍访诸方,历参黄檗、宝寿、盐官、夹山、五台诸大德。八十岁,应众请住赵州观音院,四十年间,大扬禅风。其示众、问答等公案,如‘狗子佛性’、‘至道无难’等语,皆脍炙人口。其禅风对后世中国禅宗有甚大之影响。乾宁四年示寂,世寿一二0。谥号‘真际大师’,后人称之为‘赵州古佛’。遗有《真际大师语录》(《赵州和尚语录》)三卷传世。
◎附一︰〈赵州真际禅师行状〉(摘录自《赵州和尚语录》卷末)
师即南泉门人也。俗姓郝氏,本曹州郝乡人也。讳从谂。镇府有塔记云︰师得七百甲子欤。值武王微沐,避地岨崃,木食草衣,僧仪不易。师初随本师行脚到南泉,本师先人事了,师方乃人事。南泉在方丈内卧次,见师来参,便问︰‘近离什么处?’师云︰‘瑞像院。’南泉云︰‘还见瑞像么?’师云︰‘瑞像即不见,即见卧如来。’南泉乃起,问︰‘你是有主沙弥无主沙弥?’师对云︰‘有主沙弥。’泉云︰‘那个是你主?’师云︰‘孟春犹寒,伏惟和尚尊体起居万福。’泉乃唤维那云︰‘此沙弥别处安排。’
师受戒后,闻受业师在曹州西,住护国院。乃归院省觐。到后,本师令郝氏云︰‘君家之子游方已回。’其家亲属忻怿不已,只候来日咸往观焉。师闻之乃云︰‘俗尘爱网无有了期,已辞出家不愿再见。’乃于是夜,结束前迈。其后,自携瓶锡,遍历诸方。常自谓曰︰‘七岁童儿胜我者,我即问伊;百岁老翁不及我者,我即教他。’年至八十,方住赵州城东观音院,去石桥十里。已来住持枯槁,志效古人。僧堂无前后架,旋营斋食,绳床一脚,折以烧断薪,用绳系之。每有别制新者,师不许也。住持四十来年,未尝赍一封书告其檀越。
因有南方僧来,举问雪峰‘古涧寒泉时如何?’雪峰云︰‘瞪目不见底。’学云︰‘饮者如何?’峰云︰‘不从口入。’师闻之曰︰‘不从口入,从鼻孔里入。’其僧却问师︰‘古涧寒泉时如何?’师云︰‘苦。’学云︰‘饮者如何?’师云︰‘死。’雪峰闻师此语,赞云︰‘古佛古佛。’雪峰因此,后不答话矣。
厥后,因河北燕王领兵收镇府,既到界上,有观气象者奏曰︰‘赵州有圣人所居,战必不胜。’燕赵二王因展筵会,俱息交锋。乃问︰‘赵之金地上士何人?’或曰︰‘有讲《华严经》大师,节行孤邈,若岁大旱,咸命往台山祈祷,大师未回,甘泽如泻。’乃曰︰‘恐未尽善。’或云︰‘此去一百二十里,有赵州观音院,有禅师年腊高邈,道眼明白。’佥曰︰‘此可应兆乎。’二王税驾观焉。既届院内,师乃端坐不起,燕王遂问曰︰‘人王尊耶?法王尊耶?’师云︰‘若在人王,人王中尊;若在法王,法王中尊。’燕王唯然矣。师良久中间问︰‘阿那个是镇府大王?’赵王应喏︰‘弟子。’(缘赵州属镇府以表知重之礼)师云︰‘老僧滥在山河,不及趋面。’须臾,左右请师为大王说法。师云︰‘大王左右多争交老僧说法。’乃约令左右退,师身畔时有沙弥文远高声云︰‘启大王不是者个左右。’大王乃问︰‘是什么左右?’对曰︰‘大王尊讳多,和尚所以不敢说法。’燕王乃云︰‘请禅师去讳说法。’师云︰‘故知大王曩劫眷属俱是冤家,我佛世尊一称名号,罪灭福生,大王先祖才有人触著名字,便生嗔怒。’师慈悲非倦,说法多时。二王稽首赞叹,珍敬无尽,来日将回,燕王下先锋使闻。师不起。凌晨入院,责师傲兀君侯。师闻之,乃出迎接。先锋乃问曰︰‘昨日见二王来,不起,今日见某甲来,因何起接?’师云︰‘待都衙得似大王,老僧亦不起接。’先锋聆师此语,再三拜而去。寻后,赵王发使,取师供养,既届城门,阖城威仪,迎之入内,师才下宝辇,王乃设拜请师上殿正位而坐。师良久以手斫额,云︰‘阶下立者是何官长?’左右云︰‘是诸院尊宿并大师大德。’师云︰‘他各是一方化主,若在阶下,老僧亦起。’王乃命上殿。是日,斋筵将罢,僧官排定,从上至下,一人一问。一人问佛法,师既望见,乃问︰‘作什么?’云︰‘问佛法。’师云︰‘这里已坐却老僧,那里问什么法,二尊不并化。’(此乃语之词也)王乃令止。其时国后与王,俱在左右侍立,国后云︰‘请禅师为大王摩顶受记。’师以手摩大王顶,云︰‘愿大王与老僧齐年。’是时迎师,权在近院驻泊,获时选地建造禅宫。师闻之,令人谓王曰︰‘若动着一茎草,老僧却归赵州。’其时窦行军愿舍果园一所,直一万五千贯,号为真际禅院,亦云窦家园也。师入院后,海众云臻。是时赵王礼奉燕王,从幽州奏到命服,镇府具威仪迎接,师坚让不受,左右舁箱至师面前云︰‘大王为禅师佛法故,坚请师着此衣。’师云︰‘老僧为佛法故,所以不着此衣。’左右云︰‘且看大王面。’师云︰‘又干俗官什么事。’乃躬自取衣,挂身上,礼贺再三,师惟知应喏而已。
师住赵州二年,将谢世时,谓弟子曰︰‘吾去世之后焚烧了不用净淘舍利,宗师弟子不同浮俗,且身是幻,舍利何生斯不可也。’令小师送拂子一枝与赵王,传语云︰‘此是老僧一生用不尽底。’师于戊子岁十一月十日,端坐而终。于时窦家园,道俗车马数万余人,哀声振动原野。赵王于时,尽送终之礼,感叹之泣,无异金棺匿彩于俱尸矣。莫不高营雁塔,特竖丰碑,谥号曰‘真际禅师光祖之塔’。后唐·保大十一年孟夏月旬有三日,有学者咨问东都东院惠通禅师,赵州先人行化厥由,作礼而退,乃授笔录之具实矣。
◎附二︰乃光、船庵合著〈漫谈赵州禅〉(摘录自《现代佛教学术丛刊》{3})
赵州禅要旨
赵州谈禅,多称性之语,悟境与功行拧在一起,教人时有会省处。现从《五灯会元》摘三段上堂法语评述于下。
(其一)如明珠在掌,胡来胡现,汉来汉现。老僧把一枝草为丈六金身用,或丈六金身为一枝草用。佛是烦恼,烦恼是佛。
僧问︰‘未审佛是谁家烦恼?’师曰︰‘与一切人烦恼。’曰︰‘如何免得?’师曰︰‘用免作么?’
‘明珠在掌’,即示勿要打失平常心,悟此不昧,在在处处大道自彰,所以胡来胡现,汉来汉现,只此不拟向以达其体,应用则随缘以现,一枝草可当丈六金身用,丈六金身可当一枝草用,以其适时无碍故,得大自在。无烦恼可断,‘烦恼是佛’故,此言易解,现说‘佛是烦恼’,可煞滋疑。如果会得赵州自说座下‘八百个作佛汉,觅一个道人难得,觅个阐提人(不受信惑)难得’的话,也就了解到指的是︰将心作佛,则佛成冤家,‘佛是烦恼’了。
(其二)金佛不度炉,木佛不度火,泥佛不度水;真佛内里座。菩提、涅槃、真如、佛性,尽是贴体衣服,亦名烦恼。实际理地什么处着,‘一心不生,万法无咎’。
这段上堂法语,正乃将悟境与功行拧在一起了。《赵州语录》中,直截委悉者以此为最。任何人参看一过,当可了然于赵州禅旨。‘三佛不度’,‘真佛内里座’,实为绝妙法喻,虽不离常境,却不落常情,当与《涅槃经》诸法喻齐观。三佛不度,真佛内里坐,合该自度,谁为度者?自度即须顿悟,谁为度法?如《金刚般若》说的‘一切众生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,实无众生得灭度者’。此四句语极似平常,知涅槃义者类能道之。赵州作如此说,这乃古佛以香饵钓狞龙的手段。有形相的三佛和一般法同归成坏,自身难保,向外求佛,应歇狂心,唯有情不附物,狂心歇处,是为真佛。如觉得目前犹有小物,有‘菩提、涅槃、真如、佛性’可得,可证,成为自己的‘贴体衣服’,仍属‘烦恼’边事,只有于一切境物中、见闻觉知上纤毫不滞,才是个真正道人。‘贴体衣服’与‘净地上屙一堆屎’相去几何?有僧问赵州︰‘如何是毗卢向上事?’赵州答︰‘老僧在你脚底。’僧问︰‘和尚为什么在学人脚底?’赵州答︰‘你原来不知向上事!’这正显示了‘实际理地什么处着’,这僧执有‘向上’一着,只好‘委曲’了赵州在他的脚底了。毕竟如何是向上事,只有把高攀毗卢向上的心放下,在这里赵州又引用了三祖《信心铭》的话,叫做‘一心不生,万法方咎。’用赵州自己的话,就是‘纳僧家直须坐断报化佛头始得’。
(其三)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’。才有语言,是拣择,是明白,老僧不在明白里,是汝还护惜也无?
时有僧问︰‘既不在明白里,护惜个什么?’州云︰‘我亦不知。’僧云︰‘和尚既不知,为什么却道不在明白里?’州云︰‘问事即得,礼拜了退!’
赵州关于拈提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’的法语,这一则外尚有答僧问三则,今一并录之以供参阅。
僧问︰‘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”,是时人窠窟否?’师(赵州)曰︰‘曾有人问我,老僧直得五年分疏不下。’
(僧)问︰‘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”,如何是不拣择?’师曰︰‘天上天下唯我独尊。’曰︰‘此犹是拣择。’师曰︰‘田库奴,甚处是拣择?’僧无语。
(僧)问︰‘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”,才有语言是拣择,和尚如何为人?’师曰︰‘何不引尽此语?’僧曰︰‘某甲只念到这里。’师曰︰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’
赵州拈提或答问引用三祖《信心铭》的语句很多,他只在教人用平常心,直触目前大道,不得拟心趋向。真实顿悟的直观功行,关键全在防心走入歧路︰所以说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,但莫憎爱,洞然明白。’拣择全属欲贪见刺的业识,非明白之智。心地上焰焰空慧,不离当人如今鉴觉,‘至道无难’却也难在于一念鉴觉下打彻一切缘影相之妄,空慧现前,自然心安理得,扫尽憎爱、是非拣择的妄取妄求之心,则‘万法无咎’无往而不自在。
此处赵州拈提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’的法语,完全为学人开示如何提起直观顿悟的禅秘要旨。可是他只淡淡的说了两句‘才有语言,是拣择,是明白,老僧不在明白里’。拣择是憎爱妄心出,明白是虚明自照之智,前者自然必须遣除,即虚明自照之智若堕在虚明里,还是成病,‘老僧不在明白里’,也正是道出南泉的‘心不是佛,智不是道’的心法,佛果云︰‘才有是非,是拣择,是明白,才凭么会,错过了也。铁钉黏堪作何用?’又云︰‘既不在明白里,且道赵州在什么处?为什么却教人护惜?’佛果置这两问,急须参看它的下落!有学人问赵州‘拟向南方学些佛法如何?’赵州答︰‘你去南方,见有佛处急须走过,无佛处不得住。’学人说︰‘与么,即学人无依也?’赵州说︰‘柳絮!柳絮!’有佛处无佛处正是学人爱憎所在处,二者不住,虚明自照,在赵州分上还须扫除,而这正是学人‘护惜’所在,进一步教他扫除,使成个真正自在人,这是赵州禅‘易见难识’处。禅的功夫达到不起爱憎,洞然明白,即心作佛,即智见道,应是参禅的终极目的,是禅人应护惜之处,但是赵州自说‘不在明白里’,还教人‘急须走过’,岂不是把参学人最后的命根子也断了么?所以这个学人完全作不得主,惶恐地说‘与么,即学人无依也’。而赵州就要断他这有所依住的命根,却冷峻地讽刺他︰‘柳絮!柳絮!’实际赵州是教他于法而无所住,随处作主去,不是教他成为随风飘荡的柳絮。
其次,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,是时人窠窟否’这一则,如通过体会了上一则话,也就能会取这窠窟不是别的,还是坐在那明白窠窟里的问题。赵州说‘若与空王为弟子,莫教心病最难医’,从凡入圣易,即圣入凡难,只仰望毗卢向上事而忘失自己脚底事,是参禅人的通病,所以说‘曾有人问我,老僧直得五年分疏不下’。嫌拣择入圣之路易识,‘不坐在明白里’去作一头水牯牛,或者如赵州常说自己‘是一头驴’的从圣入凡向异类去难。‘一千人万人尽是觅佛汉子,觅一个道人无’,正是坐此病根。天童正觉颇知此意,谓‘明眼的颅得他骨头出’,禅法商量到此,颇欲无言,天童还写了一首颂︰‘五年分疏不下,一句原无缝罅。只知推过商量,谁信分明酬价。玲珑的相知,卤莽的相讶!宁可与晓事人相骂,不可共不晓事人说话。’
第三则学人问‘如何是不拣择’?赵州说‘天上天下唯我独尊’,显然只是以人位的‘坐在明白里’的话答出了半句,这学人似乎识透而不加肯认,所以说‘此犹是拣择’。赵州喜得面前有个不受惑的人,再放一线,叱之曰‘田库奴,甚处是拣择?’要逼出学人道末后句来,那知面前立的还是个伎死禅和。真是千钧之弩发向鼷鼠。
第四则答语,似嫌学人不全引《信心铭》四句话,即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,但莫憎爱,洞然明白’,而后二语实前二语的注脚,实际即三藏十二分教,从上祖师千言万语,都是前二语的注脚,这个学人似乎会,似乎不会,只说‘某甲只念到这里’,赵州似乎许,似乎不许,重念一番──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。’虽然是同样念古人的话,却大有深浅在。
赵州常说︰‘正人说邪法,邪法亦随正;邪人说正法,正法亦随邪。诸方难见易识,我者里易见难识。’以上几则法语,要穷源究底,正是大不易。
接机的著名公案
以下介绍赵州十个接机的著名公案。此等公案引起禅海波澜,诸家宗师拈提唱颂者极众,从这里可以见到赵州禅的本地风光。
(一)勘破台山婆子
有僧游五台,问一婆子曰︰‘台山路向什么处去?’婆曰︰‘蓦直去。’僧便去。婆曰︰‘好个师僧又怎么去!’后有僧举似师(赵州),师曰︰‘待我去勘过。’明日师便去,问︰‘台山路向什么处去?’婆曰︰‘蓦直去。’师便去。婆曰︰‘好个师又怎么去!’师归院,谓僧曰︰‘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。’
这个公案,有点蹊跷么?这婆子对游方僧问路也那么道,对赵州也那么道,赵州并未放线垂钩,到底那一点是勘破婆子处?临济宗师楚圆慈明对一位自许会得云门禅(其实尚未会得)的慧南拈出‘勘破台山婆子’话,慧南因之大悟。兹录之如下,作为参看此一公案的助缘。
明问︰‘脱如汝(慧南)会云门意旨,则赵州道︰“台山婆子我为汝勘破了也”,且道那里是他勘破婆子处?’南汗下不能答。次日又诣,明垢骂不已。南曰︰‘骂岂慈悲法施耶?’明曰︰‘你作骂会耶?’南于言下大悟。作颂曰︰‘杰出丛林是赵州,老婆勘破没来由;而今四海明如镜,行人莫与路为仇。’呈明,明以手指‘没’字,南为易‘有’字,明颔之。
慧南禅师颂子,直下照了通透之至,正表达过得赵州关。问路的僧,一个又一个;指路的婆子,一番又一番;皆‘与路为仇’者。赵州一触,归院点破,问路指路同时销落,正尔‘有来由’,这即是他为人处。其实赵州虽去触婆子,婆子并不因之改途易辙,笑看多少禅客平地跌跤,与路为仇。赵州不是此中人,所以说‘勘破了也’。真乃邑尘止垢,又着一番精彩。有人说︰‘台山婆子,非惟被赵州勘破,亦被这僧勘破’,这是远路说禅,也‘有来由’。还是天童正觉说得好︰‘勘破了,老婆禅,说向人前不值钱。’
(二)庭前柏树子
(僧)问︰‘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’师(赵州)曰︰‘庭前柏树子。’(僧)问︰‘和尚莫将境示人。’师曰︰‘我不将境示人。’(僧)曰︰‘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’师曰︰‘庭前柏树子。’
这个公案,因之悟得的大有人在。夹山(名美会,嗣法船子)谈禅时曾指出了世间法仔细究理,虽‘目前无法’,却又‘意在目前’,佛法也正是这样。赵州当示人‘大道只在目前,要且难睹’,离开目前另觅祖师西来意,离道更远。‘祖师西来意’就是指达摩禅意,和问‘佛法大意’同,是当时禅门最流行的话题。而赵州指‘庭前柏树子’,正是教人会取目前的即是,截断学人别觅佛法的思路。如果说法处没有柏树,也指‘庭前柏树子’,那就变成没有什么意味的话了。这里且看以下两则禅话︰
法眼禅师问扬州光孝院慧觉禅师(赵州弟子,有铁嘴之称)︰‘近离甚处?’觉曰︰‘赵州。’眼曰︰‘承闻赵州有“庭前柏树子”话是否?’觉曰︰‘无。’眼曰︰‘往来皆谓︰“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,州曰庭前柏树子。”上座何得言无?’曰︰‘先师实无此语,和尚莫谤先师好!’
重显(即雪窦法名,此时未悟)在太阳为知客时,有客举光孝觉语问曰︰‘觉,赵州侍者,眼问“柏树”因缘,乃言无此语,而眼肯之,其旨安在哉?’显曰︰‘宗门抑扬宁有轨辙乎?’时有苦行名韩大伯(后出家,即宗上座)侍其旁,辄匿笑去。显诘其笑故,韩曰︰‘笑知客智眼未正,择法不明。’显曰︰‘岂有说乎?’韩对以偈曰︰‘一兔横身当古路,苍鹰才见便生擒;后来猎犬无灵性,空向枯桩旧处寻。’
检阅了上两段古人关于赵州‘柏树子’话的商量,正是赵州说的‘大道只在目前’的禅意;不从这里荐取而别求禅道,就会被韩大伯认为无灵性的猎犬了。参禅的人要锻炼成具有苍鹰擒兔的机智,会取大道,一涉拟向,便触枯桩。
现在再录出临济宗师五祖山法演禅师把赵州‘柏树子’的死语活用起来的一则禅话,供爱谈柏树子者添些葛藤︰
(法演云)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‘庭前柏树子’,怎么会,便不是了也;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‘庭前柏树子’,怎么会,方始是。
宗杲禅师大大地赞扬了他的师祖法演这样拈提,说︰‘要识五祖师翁么?脑后见腮莫与往来。’(这是当时俗语,指长着这样骨相的人是非常狡猾的。)正因为法演识得赵州话意。
天童正觉于此公案下有颂,描画出赵州风神,颂曰︰‘岸眉横雪,河目含秋,海口鼓浪,航舌驾流,拨乱之手,太平之筹。老赵州,老赵州,搅搅丛林卒未休!徒费功夫也造车合辙,本无技俩也塞壑填沟。’
赵州柏树子,原指目前法教人会取,到后来成了葛藤上树,缠绕不休,铁嘴慧觉否定其?赵州有此话,正是深悟赵州禅。
(三)洗钵盂去
(僧)问︰‘学人乍入丛林,乞师(赵州)指示!’师曰︰‘吃粥了也未?’(僧)曰︰‘吃粥了也。’师曰︰‘洗钵盂去。’其僧忽然省悟。
平常真实语,无过此个公案。‘不用安排,自着处所’,这是赵州以本分事接人得力处。不谈佛法禅道,只话家常,正指出日常生活不离这个。
现在检视一下云门大师对这个公案的着语︰‘且道有指示,无指示?若言有,赵州向伊道个什么?若言无,这僧为甚悟去?’这正是教人如何领会‘参话禅’原来作用处,否则,正像宗杲说的‘而今诸方有一种瞎汉,往往尽作“洗钵盂话会了”,那不只是埋没了祖师心而且是认驴鞍作阿爷的下巴了。’
(四)狗子还有佛性也无
(僧)问︰‘狗子还有佛性也无?’师曰︰‘无。’(僧)曰︰‘上至诸佛,下至嗤蚁,皆有佛性,狗子为什么却无?’师曰︰‘为伊有业识在。’又僧问︰‘狗子还有佛性也无?’师曰︰‘有。’(僧)曰︰‘既有,为什么入这皮袋里来?’师曰︰‘知而故犯。’
对赵州这公案,重‘无’的多,重‘有’的少。从义解说,赵州初答为狗子‘有业识在’,所以说它无佛性;次答狗子虽有佛性,因它‘知而故犯’,所以入皮袋受狗子身,而佛性则未失。但在一般大乘经典,尤其是为禅宗所重视的‘一切众生悉有佛性’的《涅槃经》所谈佛性义,禅的‘明心见性’即要见此佛性,今赵州直截地说狗子无佛性,显然是扫除学人坐在经典里的知见,指出应直下照了自家的才是,莫数他人宝,使业识习气逐境现起,把堂堂真佛装入狗皮袋去也。谈有谈无,话题不离狗子,而赵州指的却在学人自己分上,要检点自家是否‘知而故犯’?或‘有业识在’?天童正觉称这两则公案是‘水上葫芦,按着便转’,有颂曰︰
狗子佛性有,狗子佛性无,直钩原求负命鱼。逐气寻香云水客,嘈嘈杂杂作分疏。平展衍,大铺舒,莫怪侬家不慎初;指点瑕疵还夺璧,秦王不识蔺相如。
狗子佛性公案,初见于承嗣马祖与南泉为同门的惟宽禅师︰
(僧)问︰‘狗子还有佛性否?’师(惟宽)云︰‘有。’僧云︰‘和尚还有否?’师云︰‘我无。’这也显得狗子佛性的话题在当时相当流行,赵州话出,更耸动了禅林。
(五)吃茶去
(赵州)问新到(僧)︰‘曾到此间么?’曰︰‘曾到。’师曰︰‘吃茶去。’又问僧,‘曾到此间么?’僧曰︰‘不曾到。’师曰︰‘吃茶去。’后院主问曰︰‘为什么曾到也云吃茶去,不曾到也云吃茶去?’师召(呼)︰‘院主!’主应诺。师曰︰‘吃茶去。’
这个公案,影响也大。丛林禅堂初接新学,有吃茶之制,对初到曾到有所分别,赵州破例,都教他们吃茶去,引起院主的怀疑,赵州一并叫吃茶去,直是一具棺材,三个死人。
‘赵州茶’话很快由北及南,参看一则有关吃茶公案吧︰
睦州(名道明,济上宗师)问僧︰‘近离甚处?’曰︰‘河北。’睦曰︰‘彼中有赵州和尚你曾到否?’曰︰‘某甲近离彼中。’睦曰︰‘赵州有何言句示徒?’僧举吃茶话,睦乃呵呵大笑曰︰‘惭愧!’却问(僧)︰‘赵州意作么生?’(僧)曰︰‘只是一期方便。’睦曰︰‘苦哉,赵州被你将一杓屎泼了也!’便打。睦却问沙弥︰‘你作么生会?’弥便设拜,睦亦打,其僧往沙弥处问︰‘适来和尚打你作什么?’弥曰︰‘若不是我,和尚不打某甲。’
这里睦州为什么大笑,欣赏赵州以本分接人也;为什么又道‘惭愧’,有嫌于己不如赵州处也。赵州教吃茶原是本分上事,被这个学人解作‘只是一期方便’,睦州比作将一杓屎泼在赵州身上而捍卫了赵州禅。
(六)几被玄杀与不曾眼花
(僧)问︰‘如何是玄中玄?’师(赵州)曰︰‘汝玄来多少时耶?’(僧)曰︰‘玄之久矣。’师曰︰‘阇黎若不遇老僧,几被玄杀。’
(僧)问︰‘如何是毗卢圆相?’师(赵州)曰︰‘老僧自幼出家,不曾眼花。’(僧)曰︰‘岂不为人?’师曰︰‘愿汝常见毗卢相!’
一般涉猎禅道的,将禅道视为学理的研究,那就离了主题,教乘义学座主,从名相浅深分析,层层深入以见真义;宗门禅道实即佛法教乘中提炼出来的最上精义,假祖师西来,给予活泼拈提,实即甚深般若波罗蜜在大心凡夫生活实践中来体会,不类于教乘义学方便开显,通过义路。禅道不玄,未离日用生活,偏有人求玄中玄;禅道触目即是,偏有人离开本分事别求毗卢圆相;于宗门禅道实大远在。此处致问赵州的两僧正坐此病,赵州一一与之拈却。‘几被玄杀’促其警觉;‘不曾眼花’,警其勿得捏怪;一个直示,一个婉讽,都是练禅警语。
(七)老僧使得十二时
(僧)问︰‘十二时中如何用心?’(赵州)曰︰‘汝被十二时辰使,老僧使得十二时。’乃曰︰‘兄弟,莫久立,有事商量,无事向衣钵下坐,穷理好。老僧行■时,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,除外更无别用心处。若不如是,大远在!’
这段法语,真乃亲切恳到。‘使得十二时’这是何等气概!反覆玩味,当中却有指示。‘杂用心处’是不是‘在拣择里?’‘无别用心处’是不是‘在明白里’?须高着手眼看,会得如何‘使得十二时’。
(八)大道透长安与学人师
问︰‘如何是道?’师(赵州)曰︰‘墙外的。’曰︰‘不问这个。’师曰︰‘你问那个?’曰︰‘大道。’师曰︰‘大道透长安。’
一问再问真实禅道,一答再答路路透长安之道。问的意图是离世求菩提之道,答的是直指佛法不离世法,禅道只是常道。
佛果评赞赵州云︰‘盖为他平生无许多般计较,所以横拈倒用逆行顺行得大自在。’也就是说赵州有时装聋装痴,却为人指出衲衣底下事。
另一则公案也是近于诙谐的︰
(僧)问︰‘如何是学人师?’师云︰‘云有出山势,水无投涧声。’(僧)云︰‘学人不问者个诗。’师云︰‘是你师(诗)不认。’
这僧也许是个诗僧,这两句煞是好诗,正是这学人吟出来的,也正是这学人用心处,赵州故把‘师’作‘诗’,点拨禅道在诗人方面就是不离日常用心处的诗心,心外无佛,更觅个什么师!
(九)赵州四门
问︰‘如何是赵州?’师曰︰‘东门、西门、南门、北门。’
问话的要问赵州禅,赵州知之,却答以赵州城四门。勿笑问东答西,此正明头暗头都合得也。雪窦有‘无限轮椎世不开’之句,颂赵州禅一切处不离本分,但一切都是赵州自家的,却关锁严紧,不露消息,不许常人借口‘平常心是道’,任其乱统胡为。赵州自说︰‘老僧在此间三十余年,未曾有一个禅师到此间。设有来,一宿一食急走过。且趁软暖处去也。’赵州严峻把关,未曾宽假于人;纵有入得关来,也只停留‘一食一宿’,正是指出赵州禅‘易见难知’处,而一般禅和爱向有施设处觅‘软暖’,赵州是‘无施设处’,只是平常。
(十)赵州石桥
师与首座看石桥,乃问首座︰‘是什么人造?’(首座)云︰‘李膺造。’师云︰‘造时向什么处下手?’座无对。师云︰‘寻常说石桥,问着下手处也不知。’
(僧)问︰‘久向赵州石桥,到来只见掠杓子。’师云︰‘阇黎只见掠杓子不见石桥。’(僧)云︰‘如何是石桥?’师云︰‘过来过来。’又云︰‘度驴度马。’
赵州石桥,是我国隋时著名的建筑,观音院离石桥不远,赵州和首座欣赏了这座桥,问到‘造时向什么处下手’,首座却无对。世间法也是易见难识,赵州禅也是易见难识,不要轻轻从足底下滑过去才是。
第二则问话学僧直把石桥拟赵州禅,正因为赵州禅易见难识,他看到赵州接人示物只是平常,而‘古佛’之誉满南北,所以提出‘只见杓子不见石桥’,赵州把‘难识’之处略露端倪,叫他‘过来过来’,并说‘度驴度马’,而这学僧却无下文,埋没赵州这番婆心。
‘尿是小事,须是老僧自去始得’,要见赵州禅也只有自家体会始得,不然,赵州只能替你把尿,却不能代你撒尿也。
结语
赵州一日示众云︰‘未有世界早有此性;世界坏时此性不坏。’僧问︰‘如何是此性?’师云︰‘五蕴四大。’(僧)云︰‘此犹是坏。如何是此性?’师云︰‘四大五蕴。’
这是赵州谈禅宗要原则。‘此性’,决不是指什么有个先天地的东西,可是学佛的人都被这个迷惑住。就教而论,‘此性’是指无自性之‘性’,诸法从缘生故,皆无自性;无自性故,世界成时不从之而成,坏时不从之而坏,即南泉说的‘三界不摄,非过来今’。赵州贵以本分接人,指出此性即是五蕴四大,四大五蕴,离四大五蕴外无成坏相,即五蕴四大以显缘生无自性之无成坏‘性’。赵州从义学的高高峰顶上把‘此性’拉入深海海底去,把通向无上涅槃的菩提大道拉入透向人间长安的大道,是一样手法。他只教人在寻常事物上会道,这是继承了南泉所力避的‘即心即佛’的话,转而倡导三祖《信心铭》的‘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’之旨。可是有许多话头在赵州是随时随地信手拈来,于‘无施设处’强为施设,如‘庭前柏树子’、‘镇州蕴卜’、‘青州布衫’等等,但在异地异时却成为无意味语,后人反认为这些无意味语上别有玄妙在,而逐渐演变为‘看话头禅’了。总之,赵州谈禅贯彻了不离本分事,即贯彻在寻常生活中的‘平常心是道’之旨。以下录他一段话,作为本文结语︰
‘老僧此间即以本分事接人。若教老僧随伊根机接人,自有三乘十二分教接他了也。若是不会,是谁过欤?以后遇著作家汉,也道老僧不辜负他;但有人问,以本分事接人。’
[参考资料] 《宋高僧传》卷十一;《祖堂集》卷十八;《景德传灯录》卷十;《联灯会要》卷六;阿部正雄着·王雷泉、张汝伦合译《禅与西方思想》第一编;忽滑谷快天《禅学思想史》第三编。